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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弹秋夜捣衣声

《周易•系辞上》说“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文学意象总归是生活的提炼。任何一种美好或凄凉的意象,会绕过尘世的纷扰,直指人们脆弱的内心,激起被普通生活蒙蔽的思想深处,那一缕缕忧思与恐惧、欢乐与彷徨,揭开我们最纯真的那副心灵画卷。乃至,一种简单的声音,会引发无限遐思或让我们见性顿悟。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窗外的雨滴,曾经历过多少高尚智者到平民百姓的梦绕魂牵,任何一种不同的境遇,只要遭遇这颗阶前雨滴,心灵,就会显得那般脆弱和敏感。禅宗公案里,香岩禅师偶然抛出一块瓦砾,击中了竹子。清脆的一声,使得他顿然大悟,又显得那种突然的声响,给人生带来多大的启悟!
而在莎士比亚名剧《麦克白》中,当麦克白夫妇在深夜杀死国王邓肯后,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作为凶手的麦克白两手血污、神情恍惚,他双眼中透射出的恐惧几乎穿透了夜色的黑幕:“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点声音都会吓得我心惊肉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什么手?它们要挖出我的眼睛,大海里所有的水能够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夜深人静,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在阵阵的敲门声中,麦克白的精神几近崩溃。这声音,使得文革期间的余秋雨“躺在垫着稻草的地铺上,听到了江南小镇的敲门声,笃笃笃,轻轻的,隐隐的,却声声入耳,灌注全身。”这声音,反衬出黑夜中魔性和兽性的可怖,又让他渴望着一种合乎人性的日常生活正有待于重建。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一个曲调,一颗水滴,一小石敲竹,一声笃笃笃,那声音是那么细微,在嘈杂的生活中,让我们几乎可以忽略,但在春暖花开、秋风肃杀的任何时刻,都足以随时激发心灵共振。

最近的包中,放着葛兆光先生的《唐诗选注》,不薄不厚,长短适可,正好可以断断续续地看着,断断续续地记得或忘记,而开卷伊始,就为唐诗中常见的一个意象、一种声音所吸引。“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耳熟能详的名句,也经常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松山古镇时,家里人在横阳江引出的灌溉洗涤的“米粉沟”(一条小溪的名称)里洗衣的场景,水面罩着薄薄冬雾的清晨,溪边一排所有洗衣的人,将衣服放在光滑平整的石头上,高高扬起手中的棒槌,狠狠捶打拧紧的衣裤,晾晒干了,第二天,就会使暖暖阳光的味道穿在我的身上。
秋日将尽,天气转凉,深夜捣衣,为的是为远人准备冬装。那一声声敲击声,又是激荡人们心中何等的思念。在我模糊地记忆里,这捣衣,便是月下家家户户的捶衣洗涤,那种深刻的意象,与小时熟悉的场景,完全可以对应起来。
在葛注《唐诗选注》中,读到王勃《深湾夜宿》里的“江童暮理楫,山女夜调砧。此时故乡远,宁知游子心”、沈佺期《古意呈补阙乔知之》里的“卢家少妇郁金香,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天天彩票网址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戌忆辽阳”。注释中这样解释:“寒砧指寒风冷水中捣衣的砧杵相击声,砧是承托衣物的大石块,古人九月将换冬装,所以家家洗衣准备冬装”, 葛先生是我仰慕的大家,他的注释正好也印证了我的认知。而我习惯地想到李白的那些名句,又马上翻阅葛选中也选编在内的《子夜吴歌》,欲对应着找到“万户捣衣声”。结果在此诗中,葛注却又让我大跌眼镜,“古代裁衣前必先捣帛,而裁制寒衣又多在秋天,于是秋天为远戌边关亲人准备御寒衣裳的捣衣声就成了诗人写边塞情思的永恒意象”。
捣衣声,那引用经常、习以为常的文学意象,在葛注的矛盾中,却成了我心底的困惑。捣衣,究竟是洗衣,还是捣帛,捣帛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心底里便存疑问,请教了许多人,不可得。于是小聪明顿起,欲究而考之,联系本文开头,写一篇捣衣声的向往和捣衣一事考证的小文。

众里寻他,百而度之。原来捣衣存在着那么多的争议。
百度词条中说,词典解释:捣衣,beat clothes when washing,把衣料放在石砧上用棒槌捶击,使衣料绵软以便裁缝;将洗过头次的脏衣放在石板上捶击,去浑水,再清洗;之后各个专题也有说是古代服饰民俗,即妇女把织好的布帛,铺在平滑的砧板上,用木棒敲平,以求柔软熨贴,好裁制衣服,称为“捣衣”。至于为什么要捣衣才能柔软,词条中说“宋元以前,棉花的栽种在中国尚未普及,服装通常只能用丝织品及葛麻等。丝织品当然只能供贵族穿戴,寻常人家大多穿葛麻。葛麻织品最明显的缺陷点就是太硬,穿着不舒服,所以在穿以前需要捣柔软平整”。
之后,再搜其他综合论述,发现也是种种争执。1956 年人民教育出版社的高中《文学》课本注捣衣为:“洗衣时把衣服浸湿,放在石上用木棒捶打”。1982 年出版的《唐代诗人咏长安》也认为捣衣是洗衣(连权威性的《汉语大词典》也把捣衣解释为“洗衣时用木杵在砧上捶击”)。吉林《社会科学战线》1982 年第2 期《捣衣不是洗衣》一文认为捣衣“是裁制衣服的一种劳动”。其根天天彩票据是唐人作的《捣练图》。然而,裁制衣服不能在月光下的河滨或庭院进行,不会发出使四邻惊动、诗人肠绝的响声,也不需如杜甫《捣衣》诗所写的那样“用尽闺中力”。裁制衣服不需捣的动作,砧、杵之类也无用武之地。
直至搜到《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0年 第02期刊载的安徽博物馆的李晖《唐诗“捣衣”事象源流考》中所进行的文学考证,有了图书馆的借书证,顺利地下载了PDF文件,该文明确提出了“捣衣”不是洗衣,也不是缝衣,而是“衣服缝制前的一种特殊劳作”。李文中说捣衣“是制衣前的一道工序,设此道工序的目的,是使平服、变软,便于缝制”。还说此俗“远溯春秋战国”,捣衣诗赋,六朝时已初盛于文坛。而且李文也认为“此俗的起源与古人的制衣原料苎麻有关。
继而搜之,孟晖发表在《青年文学》2007年第1期上的《秋风里的砧声》一文,文中对捣衣一事进行了充分的考证和演绎。孟文从唐代名家张萱所作的《捣练图》出发,对比历代大量诗词、笔记、科技专著(我是通过搜索“天工开物&捣衣”才迅速查到此文的)和现存少数民族手工纺织工艺的考证得出,古代夏天着“生衣”而凉爽(有白居易送给元稹的《寄生衣与微之,因题封上》一诗为证),而秋冬需穿“熟衣”才能御寒。捣练的目的,是为了把“生”练制成“熟”练,以便制作“熟衣”。而这种生熟之分是看织物是否经过“浆、捣”这一程序,经过“浆、捣”后的织物“缕紧不松泛”,经纬紧密、质地结实,不易脱丝。至于为什么一定是女性来捣练织物,孟晖认为,唐时丝织品不如明清棉布那样普及,产业分工便不精细,没有形成一定得生产工艺链条,也就没有专门捣练织物的专业批量的碾石砑光作坊。这样,唐代女性可享受不到明清女性的便利,织作过程中的一切工作,只能由她们在家中独自完成。有时,她们完成织物以后,如果不马上使用,便收在柜中,等秋天来临的时候,再取出进行“捣练”,然后裁缝成衣。
孟晖在文中诉说:几百斤巨石碾压所造成的效果,要靠女性通过杵击来做到,捣练显然不是容易的活计。也正如天天彩票娱乐平台此,“寒夜孤砧”才尤其显得凄凉,让人不忍听。“秋月三五夜,砧声满长安。幽人感中怀,静听泪汍澜”。这寒夜捣衣的砧声,便成了古诗中脆弱心灵和家国情怀的重要意象了。